风雅龙游 | 打铁店
分享到:

七都村那条老街,东西走向,长约千米,石子路早已变成了水泥路,两边的店面、房屋已经难觅往昔的旧迹。就那几棵樟树,是当年的。樟树乃庞然大物,盘根错节,枝杆横展,巍峨霸气,所散发的气息都是雄性的,久远的,厚实的!街东头原来有家打铁店,也有叫打铁铺的,不见了。从前,我们每天上学放学都会路过,也常在午休或放学后进去玩玩,看铁匠师傅叮叮当当打制农具。 


图片


打铁店置于一座老宅内,瓦房,临街,墙壁漆黑,大门朝南。平时走过路过,一股热烘烘气流迎面扑来。里面的老师傅也是一身漆黑,斜瞟了一眼吾等,并不言语。那个精瘦的与我年龄相仿的学徒,正用劲拉着风箱,呼哧呼哧,节奏明快。炉里火光正旺,熊熊燃烧,铁件渐至彤红,四围的焰火一闪一闪,不时喷吐。地上堆满残肢断腿的东西,有锄头、斧头、铁皮、菜刀、钢钎,还有打铁用的大锤、二锤、铁砧、炉子、水桶、长钳等等。


一俟火候到位,敦实而老练的师傅,会用长钳从烈焰里快速取出铁件移至大铁墩上。他左手握铁钳,翻动铁料,右手握小锤,指点性小打,小徒弟甩大锤大打,小锤点到那里,大锤就砸到那里。小锤大锤轮流交替,猛烈敲击,锤落如雨,铁花四溅,场面壮观。大约两三分钟后,温度渐低,铁件显硬,师傅即用长钳将其置于水桶,“哗嗞”,一股水汽散发开来。此时,西面小铁窗里,一缕阳光射了进来,像跳动的油彩之笔,斑驳交映着店内的火光,将沉默中汗流浃背的赤膊师徒,描绘成了一幅光鲜亮丽的油画。


图片


我对打铁店印记之所以深刻,还有着为老奶奶取火过冬的旧事。当年,打铁店是用木炭作燃料的。傍晚时分,师傅都会把木炭残渣倒在店门口,随手浇上一勺水以防止火灾。寒冬腊月,奶奶用火熜取暖,看中了这点木炭灰。每天傍晚就会让我拎着火熜到打铁店取。去的次数多了,小徒弟成了我的好朋友。有时我去的晚了,他还会把那点木炭灰给我留着。真够义气的。 


图片


如今,火星四溅的热乎场景,早已在岁月中湮没。乡村已改旧时面貌,过去的、新生的农民兄弟,已不再手握镰刀、背扛锄头忙碌于阡陌之中。   


不过,我站在原来的打铁店位置,脑子里仍不时回放着当年店里的火、光和叮叮当当的锤打。铁砧上,那些铁料变方,变圆,变长,变扁,变尖。变换的一刻,由不得你不想,它就是一个物件的命运,它也确乎是我们的人生。一次次的锤打,再锻烧,再浸入盐水猛激,速冷而淬火。耙子、锄头、镐头、镰刀、菜刀、砖刀、锅铲,渐渐成型,直到最后,淬火的铁器表面,呈现出那蓝荧荧的光泽。有的铁件显示亚光,用久了会有包浆的。   


 我不知道那对永远忙碌的师徒是否仍都全然活于人世间。我只知道他们是永康人氏,姓应,每年过完春节就来到我们村里,要到年关才赶回老家。他们手艺好,脾气好,口碑也好,一年忙到头,为村民敲敲打打。50多年过去了,那一年又一年打制出来的铁耙、锄头、砍刀,肯定还有许多留在世上,派做用场。哪怕有朝一日,它们被废弃,遗忘在哪个灰暗的角落,或掩埋在了田沟河塘淤泥里,它们肯定仍在一寸寸地对抗着氧化腐烂,这是他们劳力与智慧的某种延伸,成了土地上生命存在的见证,是另一重意义上的衣食父母。


图片


走出村子,向南走是罗家溪,过了溪流就是碓门畈,更远处是起伏的山岗,让人不由得陷入沉思。少年时代阳光更温暖,草木更茂盛,天更苍蔚,而且每个人都有趣得要命。对我们周围一切的诗意的理解,是童年时代给我们的最伟大的馈赠。有了这种回忆,真的很有味道。




百度